【环球网财经报道 记者 陈超】2026年4月7日,欧盟委员会税务与海关同盟总司在 CBAM 官方网站公布了2026年一季度碳关税证书拍卖价格 ——75.36 欧元 / 吨。
“对于有出口需求的企业而言,未来两年,是布局绿色能源、升级低碳工艺的最后窗口期。”远景能源副总裁、首席可持续发展官孙捷对环球网记者直言。
2026年1月1日,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正式结束两年过渡期,进入实质性征税阶段。该机制覆盖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与氢气六大行业,要求出口产品补足与欧盟同等碳成本,因此被通俗称为“碳关税”。按当前价格计算,欧盟碳价折合人民币约580元/吨,是中国国内碳价的6倍以上。国际投行ING预计2026年EUA均价将达83欧元/吨;彭博新能源财经预测,到2030年欧盟碳价将升至149欧元/吨。

一边是已落地的刚性成本,一边是2028年钢铝全面征税的倒计时,中国高耗能出口企业正面临一场绕不开的“碳大考”。中国投资协会能源投资专业委员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张杰在接受环球网记者专访时进一步指出:“这只是起步价,随着欧盟减排目标持续收紧,未来碳价仍有上涨空间。”
一吨电解铝的碳税账:压在出口企业身上的刚性成本
要理解碳关税的冲击力,没有比电解铝行业更直观的样本了。
目前,欧盟CBAM间接排放(Scope2)主要针对水泥、化肥和电力行业征收;钢铁、铝和氢气暂仅征收直接碳排放(Scope1),间接排放虽只申报不收费,但预计2030年后也将纳入征税范围。
面对日趋收紧的国际碳规则,行业看法并不完全一致:有声音认为,部分规则带有贸易层面的不合理性;也有观点提出,绿色转型是全球大势,企业需要主动适应。
但对电解铝企业而言,压力已经实实在在到来。张杰表示,电解铝行业碳减排压力突出:欧盟CBAM设定的电解铝基准排放约为11吨/吨,要求出口产品降至6吨/吨,其中近40%的减排需依靠绿电替代。
从成本结构看,电力占电解铝生产成本的45%-48%。中国传统煤电生产的一吨电解铝,仅电力环节的间接碳排放就约9吨;除了温室气体排放,生产过程还会产生氟化物、二氧化硫等大气污染物,环保与碳成本双重负担沉重。
按当前碳价测算,一吨传统煤电铝出口欧盟,仅电力间接排放对应的碳税差额就接近千元。
中国是全球电解铝第一生产大国。行业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电解铝产量达4380万吨,占全球总产量的60%。过去十年,国内电解铝行业已经完成了一场大规模的“东铝西移”,约1300万吨产能从山东、河南等北方煤炭产区,整体西迁至云南、四川等水电富集区域,规模相当于整个北美洲的电解铝总产量。
但张杰指出,水电存在季节性波动,且难以做到全链路、小时级物理溯源,仍无法完全满足欧盟审计要求。“水电铝虽然碳排较低,但无法像绿电直连那样提供‘从电站到工厂’的清晰物理足迹。”
孙捷同样认为,碳关税只是绿色贸易规则的开始。欧盟《新电池法案》《法国碳足迹光伏认证》《可再生能源法案》已陆续落地,对光伏、动力电池、氢氨能源等产品提出了碳足迹披露、追溯和认证要求,部分超出限额的产品将无法进入欧盟市场。
“CBAM不是单一行业的压力,而是倒逼整个制造业重构能源体系。”张杰说。
为什么只有绿电直连,能过欧盟的碳审计?
面对严苛的碳足迹审计,中国企业并非没有解法。孙捷明确表示:绿电直连是出口高载能企业的首选路径。
核心原因,在于欧盟对溯源的刚性要求。国内绿证、电网混合绿电交易,本质是“财务层面”的绿色证明,无法解决“物理混送”问题。电网中的绿电、火电混合传输,无法证明工厂用的每一度电都来自可再生能源,因此不被众多海外绿色标准体系认可。

而绿电直连,是一套完全不同的物理供电模式。根据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2025年5月发布的《关于有序推动绿电直连发展有关事项的通知》(发改能源〔2025〕650号),绿电直连是指“新能源不接入公共电网,通过直连线路向单一电力用户供给绿电,可实现供给电量清晰物理溯源的模式”。简单说,就是给新能源电站和工厂之间建一条“专属专线”,风电、光伏发的电直接送到生产线,每一度电的发电时间、类型、用户均可记录,生成不可篡改的碳报告。
经济性同样关键。孙捷介绍,依托“远景天枢”能源大模型与“远景天机”气象大模型构建的新型电力系统,既能实现小时级碳足迹溯源,还能通过分钟级风光预测与智能调度,让企业用电成本降低0.1元/千瓦时以上。“相当于一边规避碳税,一边降电费,形成双重收益。”
更重要的是,部分先行企业已经实实在在“尝到了甜头”。张杰在采访中特别强调:“很多电解铝企业因为提前布局绿电,已经获得了巨大收益。”绿电铝不仅无需缴纳电力间接排放对应的碳关税,还能在欧洲市场获得300-800元/吨的绿色溢价。
以远景动力沧州40GWh动力电池工厂为例,该项目入选河北省首批绿电直连项目清单,通过建设绿电直连专线,打造“风-光-氢-氨-储-充放”六位一体绿电供给新模式,不仅满足动力电池出口欧盟的碳足迹要求,每年还可节省电费超千万元。
张杰透露,2026年以来,咨询绿电直连的出口企业同比增长约3倍,钢铝、动力电池、化工企业占比超过70%。“过去做绿电是加分项,现在是通关项。”
从“一对一”到“一对多”:零碳园区成规模化破局关键
尽管优势明显,但早期的绿电直连模式,无法满足高耗能行业的规模化转型需求。
早期绿电直连多为“一对一”模式,一座电站对应一家工厂。张杰表示,这种模式存在明显的资产搁浅风险:“电源侧投资周期20年以上,但企业经营周期不确定。一旦企业停产或搬迁,专线与电站就可能闲置。”对电解铝、化工这类产业链长、企业聚集度高的行业而言,单一工厂的模式也无法解决全产业链的碳足迹问题。
这一痛点,正随着政策升级得到破解。2026年4月27日,国家能源局季度例行新闻发布会披露:全国已有24个省区市印发或制定绿电直连配套政策,99个项目完成审批,对应新能源总装机3405万千瓦;多用户绿电直连政策将于近期发布,允许新能源通过专线向多个用户直接供应绿电,推动工业园区、零碳园区加快实现用能清洁替代。
张杰认为,一对多的核心是用“多负荷聚合”对冲单一风险,而园区是天然最佳载体。“未来,绝大多数绿电直连项目都会落在零碳园区里。”他说,“园区可以整合产业链上下游企业,统一建设新能源电站、统一调度能源、统一管理碳足迹,既降低了单家企业的投入成本,又能实现全产业链的碳合规。”
目前国家级零碳园区试点中,已有一对多模式的落地案例。中德(沈阳)高端装备制造产业园进入首批国家级零碳园区建设名单,由远景参与规划建设。园区入驻企业超4400家,聚集了宝马等跨国高端制造业及上下游配套企业。辽宁省率先支持其进行绿电直连项目“一对多”的突破,远景为园区建设新型电力系统和源网荷储一体化调控平台。按照《中德园零碳园区建设方案》,2027年园区可再生能源消费占比将达90%以上。
张杰同时指出,当前不少零碳园区仍面临商业模式待完善问题:“需要从单一投入,转向售电、碳资产、能源托管等多元收益,从成本中心走向价值中心。”
从行业转型到全球输出:中国零碳方案的新价值
近年来全球化石能源价格剧烈波动,进一步凸显了绿电直连和零碳园区的价值。张杰认为,企业布局绿电,既是应对碳关税,也是锁定长期电价、规避能源价格风险。
中国在电解铝等行业积累的转型经验,正在形成一套可复制的全球零碳方案。孙捷表示,远景是最早的“零碳产业园”实践者,2022年就联合鄂尔多斯政府落地了全球首个零碳产业园,并形成了可复制的“新型电力系统+零碳数字操作系统+绿色新工业集群”模式。中国经验正在赋能全球零碳生产力和绿色工业体系的建设。
张杰补充,中国投资协会能源投资专业委员会正推动“一带一路”双边零碳园区,输出技术与标准,助力伙伴国绿色转型。
值得一提的是,CBAM未来还将继续“扩围”。2028年,CBAM适用范围将向欧盟海关税则编码项下的钢铝下游产品延伸,涵盖机械、五金制品、汽车零部件、家用电器、建筑设备等多领域的180个分类产品。“CBAM短期内对我国企业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合规成本上,后期随着免费配额退出比例迅速增大并最终于2034年全部退出,碳价差进一步扩大,相关成本将进一步增加。”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副秘书长兼科技环保部主任冯超此前在行业会议上表示。
张杰对此的解读则更侧重转型机遇:“规则确实有不公平的成分,但中国企业不能只抱怨。谁先完成绿色转型,谁就能在新一轮全球竞争中获得主动权。我们已经看到,那些提前布局绿电的企业,正在享受成本优势和溢价红利。”
碳关税不是简单的成本增加,而是全球竞争规则的一次重塑。从一吨电解铝的碳税账,到一条绿电专线的溯源能力,再到一座零碳园区的系统重构,中国出口企业的应对路径正从被动承压,转向主动布局。
绿电直连、零碳园区、新型电力系统,这些探索,本质上是中国制造业在更高标准的国际规则下,完成一次从成本竞争到价值竞争、从制造能力到绿色竞争力的跃迁。
当中国企业带着可复制的零碳方案走向全球,输出的不再只是产品,而是一套兼顾减碳、降本、可信的工业化新范式。正如张杰所言,零碳不是负担,而是新一轮全球竞争的入场券。那些已经尝到“甜头”的企业,正在用真金白银证明这一点。